第五十二章
那天,尹小青回到家,毫不留情地冲我发了顿火儿。
尹小青衣服没脱,鞋没换,就忙不迭地冲我嚷嚷:今天,我好心去医院看望你妈,结果她说的话没一句听着能顺耳的。
我一听,当时就愣住了,没有我在,我一般是不会让尹小青单独出现在我妈眼前的,这婆媳俩的频率根本不在一条水平线上,只要没有我在中间打圆场,这俩人单独呆一会儿,准擦枪走火,既然已经事发,我也只能装疯卖傻了:怎么,你去看我妈了?你好容易休息一天,你说你歇着就行了,没事干嘛去看她啊?她说你什么了?惹出你这么大气性?
尹小青气势汹汹地说:她说她这次生病是因为带豆丁睡了一晚,白天买了菜,所以累倒了。她可真是弱不禁风啊,豆丁长到5岁了,你妈她统共和孙女睡了不超过五个晚上。她陪孙女睡一觉就累倒了,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孙女都是她带大的呢!就陪孙女睡一觉,逛了会儿街,就把她这么能干的老太太给累倒了!要是按照她这样的“累”法,那我妈还不早就趴下多少回了?她一手把孩子从0岁带大到5岁多,差不多每个晚上都要和她睡在一起,给她盖被子、喂奶、把尿,白天还要准备一家人的饭菜,她简直都是铁打的金刚不坏之身了!
我一听尹小青这么一说,就知道我妈纯粹是在胡说八道,她明明是因为我爸红杏出墙生的这场病,怎么能赖到我们豆丁身上呢?我自知理亏,并不解释,任由尹小青说说出出气。
尹小青继续喋喋不休:她还一个劲说豆丁晚上睡觉不老实,是因为有病,还让咱们带她去瞧病。真不知道你妈是什么心理,总想着别人的孩子最好都有毛病,从我怀孕起,她就总说,这孩子会不会有毛病啊?会不会长不全乎啊?现在孩子长得漂亮活泼又健康,她还说:这孩子有毛病!我看周围人都活得好好的,就她在床上躺着,到底是谁有病啊?我看她病得不轻啊!不仅身体上有,心理上的毛病更严重。也就是我,能容她这么着对我说三道四,如果换上别的狠角色,有多少耐心都和她吵翻天了,一句话就把她给噎墙那边儿去。
我听了这些鸡毛蒜皮的唠叨,忍不住劝她:多大点事儿啊,不就是打了几句嘴仗吗?我妈这人一辈子杞人忧天惯了,你忘了,你做月子那会儿,她还给我买了份人生意外伤害险,生怕我哪天一不小心“嘎巴”死在她前头了呢!她就爱操这份闲心,她说两句,你就听听得了,你平时也不是那种斤斤计较的矫情人儿,怎么今天把你气成这样了?
尹小青打断我,继续说:什么呀?刺激我的还在后头呢!她躺在床上哼哼叽叽说“将来我老了,你们就别管我了,你们就别管我了。”都是一家人,她说这么违心的话有意思吗?我们可能不管她吗?现在她没有老,一生病我们就跑前跑后地去看她,谁不管她了?她说这种话恶心谁呢?
岳父听见,上前和尹小青解释:这你就不了解老人的心思了,她的话都是反着说的,她是怕日后等她老了,不能动弹了,你们不管她,才故意说这话试探你的。你就说句痛快话让她放心不就得了?
尹小青立刻拨转枪头对准了她老爸:就你听得懂,你和于奶奶就是一路人,就讨厌你们这种有话不直说,兜着绕着原地打转说话的,都不知道我们平时上班又多累,要猜老板的心思,要小心对付同事的冷箭,还要绞尽脑汁地想剧本台词,好容易忙里偷闲抽出半天时间,好心看看她,她还给我出难题打哑谜,让我对着她那比干心窍猜猜猜!我当时真想脱口而出——您是不需要人管,您多厉害啊!五年前,您还口口声声说您老了要保姆管您呢!那会儿,您还说自己舍不下您的事业呢!您不是拼了命地讹我们仅有的那点钱换了大房子了吗?现如今,您大房子住上了,把我们全家弄得颠沛流离,孩子差点喝不上奶粉,您还要我怎么样?
我看尹小青一提起悠悠往事,就如滔滔江水绵延不绝,连忙上前打断她:你呀,一经做得够好了,其实你什么也不用说,你说了也做不到。
尹小青理直气壮地说:对,没错!我压根就不想说!如果不是我信了佛,我连主动去看她都做不到!我想做个好媳妇儿,可没个好婆婆配合我。她就知足吧,别占便宜没够儿,贪得无厌!自己报着你的钱回你的大房子里数钱儿玩去吧,让你的钞票叫你妈、叫你奶奶去吧!哼,真是不值得同情,好心去看她,她还没完全好利落呢,就又得瑟开了,她要是能跑能跳的话,还不能耐到天上去了……
这一幕在我家总是隔三差五地上演,这么多年来,尹小青始终不能放下这段恩怨,虽然她在心里已经不怎么怨恨我妈了,虽然她也在努力试图缓解和我妈的关系,但是,两路人就是两路人,就像焦大不可能爱上林妹妹一样,我妈和尹小青也永远不可能相互看对方顺眼。只要她俩能相安无事地维持个表面和谐,我就山呼万岁了。
我妈终于出院了,但对我爸的怨气还消。
一回到家,我妈就算回到了自己的地盘儿,她舒展筋骨、张牙舞爪地扬言要到跳舞队里调查究竟谁是那个狐狸精。
我爸暗自在心中谢天谢地,刘韵芝最近一段时间都去照顾临产的儿媳妇去了,很少回来。再说,她是新搬来的住户,虽然在一座楼里,可如今住楼房的大部分都老死不相往来,我爸对门的那家,到现在也不知道姓甚名谁,看来最危险的地方也是最安全的,我妈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胆小了一辈子的老伴儿竟然兔子专吃窝边草,“出墙”都出得这么近。
我爸为了让我妈放心,做出高姿态发誓自己再也不去公园跳舞了。
我妈心下泰然:也好,省得你人老心不老,跳舞跳得都跳出“三儿”来了。
接着我妈交换了手机,还说以后两人的手机要经常互换,这样我爸就不方便和情人儿联系了。
我爸乘我妈去洗手间的时候,见缝插针地打电话给刘韵芝,哼哼唧唧地解释了老半天,大意是最近不方便和她手机联系了。
我在回家路上接到了我表哥于然的电话,我这个表哥,无事不登三宝殿,他来找我准有事儿。果真,三句话还没客套完,他就要问我借钱。
我心中陡然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,都说要想众叛亲离的最好方法就是找亲友借钱。于然千里迢迢来借钱,不知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。问题是甭管他卖的是什么药,我根本没钱,到现在,我们准备给逗号上学买房的首付还没凑够呢,前阵子尹小青想钱想得都快狗起跳墙了,已经饥不择食地到了想让我妈还钱的地步了,那简直无异于虎口拔牙、与狼谋皮,我一想起这件事来,就觉得好笑,尹小青呀尹小青,你真是让猪油蒙了心啊!
可眼下,表哥找我借钱,我又不好一口回绝他,再说,我也不想让他觉得我穷酸到蹦子儿没有的地步,对于一个大老爷们儿来说,手上要是没个几万块的活便钱,也忒没面儿了。
于是我假装特别不凑巧,遗憾地说:您要昨天来问我借多好,我昨儿刚把钱都放进股市里了,结果今儿早晨全给套牢了。
于然当然不傻,他借钱都借油了,今天不借到钱誓不罢休,非要让我再想想办法。
我灵机一动,损招迭出,想到了我妈,我妈肯定不差钱儿啊,正好让于然骚扰骚扰她,把她的注意力转移开,省得她天天盯着我爸,横竖看他不顺眼,干生气。
我假装特向着于然,说:我告诉你个秘密,听说我妈有钱,她和我爸的退休工资多得花不完。
于然也心里打鼓:我姑妈能借给我吗?
我给他壮胆儿:怎么不能?就凭你跟我妈的关系,她就是不借给我,也得借给你,你找她,肯定错不了。对了,你可别说是我告诉你的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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